我的老家就在田埂的尽头,田埂两边10多年前都还不是橘子树。
在我开始上学的时候,甚至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初中,老家四方的田野都占据了我童年的绝大部分。
在上小学的六年时间里,因为上下学都是走大公路去的,离家大概一两公里的距离,那时候公路两边都是片片田野,总是吸引着我们,一般四点左右放学后,走大公路只需30分钟的路程,回到家总是已经6,7点了,因为我们总是在放学途中在田野里探索一片片未知的领域。有时在草地上打滚,甚至打架,还经常有一对一单挑,观众可达数十人;有时在稻田里捉鱼,牛蛙,黄鳝,泥鳅,一步一个脚印是那段经历的缩影;有时壮着胆子去摘别人家书上的果子,有石榴树,芒果树,水晶葡萄,果石榴,杨茄子,龙眼,李子,桃子,实在是多得数不过来。每种果树都处于不同的区域,属于不同的人家,所以我们不仅需要翻山越岭,翻墙走壁,更需要和不同的主人家斗智斗勇。
那时候我们大概七到十四岁的样子。
当时对我们来讲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基地便是南盘江的一处木板搭的铁索桥,桥高三四层楼的样子,晃晃悠悠,极不稳定,木板还缺了很多块,底下便是“波涛汹涌”的南盘江,可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一个小伙伴对这个地方感到害怕,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小伙伴都是极其兴奋的,那个时候我们十岁左右的样子。南盘江的水有时候是清澈见底的,有时候是浑浊发黄,暗流涌动的,即便这样,也没有影响我们在那里游水的欢乐!有的小伙伴甚至还会从桥上跳入江中,在江的正中央有一块大石,上面可以站十多个人。每次有小伙伴跳入江中,都会迎来一阵阵欢呼声,表达一种赞扬和敬佩。当然这也少不了我,不过我第一次跳江的时候可没这么顺利,我很想跳,但我内心深处也是恐惧万分的,因为我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会不会撞到石头,会不会被水草缠住,会不会腿抽筋!于是我让我当时要好的小伙伴聂洋把我推下去,我告诉他:出了事情我自己承担,我数到三,你只管把我推下去!无论是聂洋还是我,根本对那些风险一无所知!现在人们常用“无知者无畏”这句话来批评嘲讽那些逞匹夫之勇的大人,而我想用这句话来赞扬儿时的我们,无知无谓!
六点回到家后,因为家在村镇的中段,饭后街的两边总会站满许多人,有放学的孩童,下班的工人,结束田间工作的姨姨伯伯,有精神抖擞准备在象棋盘上大开杀戒的半百老人。旁边汤圆家的电视机上经常放着各式各样的山歌,譬如脍炙人口的:老司机,带带我,我有十八岁…….。孩童们在游戏,我们叫逮人救电,一伙人同时包剪锤,输的两个负责逮剩余的人,被逮到的人须手拉手站在一处,然后输的那两个人一人负责继续逮人,一人负责守卫已经被逮到的人,因为未被逮到的人可以回来救已经被逮到的人。回来救人的人如果碰到已经被逮队伍的头一个,那只能释放第一个人;碰到队伍第二个,那第一第二个人被释放;如果碰到队伍最后一个人,那所有人都将被释放,以此类推,直到包剪锤输的两人把所有剩余的人逮到游戏才结束,否则将一直进行下去。工人伯伯们在打牌打麻将下象棋,一个像是政府单位工作的伯伯下象棋特别厉害,所以经常看见他一个人大战四五人,但唯有一个小孩让他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我们管他叫屁罗!屁罗当时八九岁的样子,但是在象棋上已经展现出了超常的天赋,虽然我大他三四岁,和他下过几盘棋后,我感觉的我的智商被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让一个小孩对另一个比自己小的小孩产生了敬意!姨姨们抬着自家的小板凳,聚在一起,聊的或是村头村尾的八卦,或是生活趣事,或是那时热门流行的四大天王,劲歌金曲等,母亲也是其中之一。我的小伙伴们时不时告诉我:你妈妈的笑声就像火鸡一样,嗷——嗷——嗷——嗷——嗷!我经常在村尾都能听见!
果树,稻田,铁索桥都没了。
大概从我上初中开始,乡亲们开始发现种橘子能多挣一点儿钱,于是砍掉了果树,填平了稻田,砸断了运不出橘子的铁索桥。因为初中时我住在学校里,家长亲戚督促学业比较紧,加上原来一个小学的小伙伴们都去了不同的初中,于是田野生活,铁索桥,饭后游戏,好像魔术般的一下子便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下上学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橘子树。田间几乎没了孩童们的身影,因为想增加橘子收成,大量农药的使用让田间的鱼,牛蛙,黄鳝,泥鳅消失殆尽;饭后出来闲聊的人也不多了,少许几个谈论的也大都是今年橘子能卖多少钱一公斤?要是价钱低了赔了怎么办?亦或是他家种的橘子好像比我家的好!我要赶在他们家之前把橘子种上才能在他们家之前先卖到钱!橘子树好像潘多拉魔盒一般,释放出了小镇上所有邪恶——贪婪、虚伪、诽谤、嫉妒、痛苦等等
大概在两年前,我问过母亲: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更好还是以前的生活更好?母亲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现在的生活更好,以前多穷,当时自己家里新房子刚盖起来,欠着一屁股账,你父亲经常要带着我去不同的地方接工程帮人家盖房子,危险又幸苦,现在帐还清了,你父亲和我不用那么幸苦地到处奔波接工程了。我没有反驳母亲,也许在他们眼中,现在的生活就是好生活。
我深知我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东西和别人告诉我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母亲告诉我生活更好了,可我为什么很少听到她的笑声了,很少看到和自己同龄伙伴一起谈天说地了;盖了新房后汤圆家也不放山歌了,电视也不曾装上;营中从早到晚,从前欢快游戏的孩童,退休或下班后聊天下棋的姨姨伯伯像都好像多了许多心事。少有出门闲聊的,主题常是围绕橘子,甚至成了问候语:你家橘子摘了吗?卖了多少钱一公斤?让我联想起了另一个问候语“吃了吗?”的由来;而且彷佛“聚众…”已经成了一种禁忌。小镇新修的房子大多台阶都有三四层,台阶不够高的彷似低人一等,人人都在忙着成为人上人。我很难过但也稍有欣慰,欣慰的是母亲自感生活变好了,不必在东奔西走了;难过的是人们好像都已经接受了这种“新常态”,没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起落,橘子是心头唯一的牵挂。
我很喜欢那片片充满果树,稻田,鱼虾的田野;那条淹不死我时而清澈见底时而波涛汹涌的南盘江;但现在好像都已经被橘子树,被人们的欲望填了。